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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多曼因的西山脊(三)

作者:我的登山日记     5078人关注 2021-3-26 10:33
_勒多曼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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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4日由西山脊登顶勒多曼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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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大多源自成都领攀,请勿商用
勒多曼因的西山脊(一)        作者:我的登山日记
http://bbs.wuyuefengshang.com/thread-5622461-1-1.html
勒多曼因的西山脊(二)        作者:我的登山日记
http://bbs.wuyuefengshang.com/thread-5640074-1-1.html

八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我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了,只记得睁开眼,发现古古已经出去了。外面的风雪还没停,但应该是减小了不少。燕子姐她们的帐篷里传来声音,的确,前一天的风雪太大了,她们至少在风雪里呆了5个小时。接下来的这段对话我印象深刻。

图:插图,日乌且和嘉子

  

燕子姐说她高反了,头很痛,问古古自己要不要上。

古老师:“你自己给自己的疼痛打分,最不能忍受的是10分,你现在有几分。”

燕子姐:“很痛,但可能6分吧。”

古老师:“如果超过6分那你就不要上,从向导的角度看向导是从来不会劝你上的,向导要负责你的安全,你要问我,那我肯定建议你不要上。”

最后燕子姐还是上了,并且顺利登顶了。后来她们都说,燕子姐在帐篷里叫来叫去不行了,一出帐篷什么毛病都好了。

这件事对我有不少启发。打分是个很平常的事,但在这个情景下却显得很有哲学意味。6分,那么你上不上,按理说上了你也肯定上不去,但燕子姐还是上去了。

所以分数评估有多少是心理上的,有多少是生理上的。古古问的这个问题,到底真的想知道她到底有多难受吗。我们在山上总是将向导作为权威,这绝对是没错的,但权威很容易变成一种依赖——是否冲顶应该由自己评估。就像古古说的:向导是从来不会劝你上的。在你自己可以做决定的时候,向导不能也不该劝你上(当你快到顶时的鼓励是另一回事),登山者要有自我判断的意识,进而培养出自我判断的能力。就比如燕子姐,其实她非常强,在暴风雪中走了5个小时还能冲顶,体能和技术作为队员无可挑剔,但在自我判断上,她并不独立。其实她可能只是希望古古可以给她些信心,告诉她“你没问题的”,古古可以说,但没有说,让我尊敬。

图:西山脊的冰川和远处的贡嘎北壁

  

当然,以上也可能是我脑补多了。回到那个寒冷的夜晚,我很不情愿地踩上冰冷潮湿的高山靴,钻出帐篷,在前一天看到后面队友的同一个位置解手。回来收拾东西,戴上军长给我的头灯,感谢他,我没想到我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竟然会忘带头灯。

我没有准备专门的冲顶包,我觉得也没有太大必要:首先包里要有能轻松装下羽绒服和保温壶的空间,那么那种口袋包(可以收纳进一个小口袋)就不太合适;其次登山包其实没有那么重,如果空包都很重建议换一个;而且登山包比较大,而且背板是硬的,口袋也有设计,这会比较方便——无论是拿东西还是卸包;最后,有腰环和背负系统的包还是很舒服的,背个小书包不会比登山包轻松。

冲顶时,路餐装了几个乳酪面包补充碳水,一包芒果干补充糖分,还有野人老师在老榆林给我的两管能量胶和老孙偷偷塞给我的领攀代言糖,没有任何带油的食品,我在任何一次登山中也没有带,虽然很开胃。主要是两方面,首先这个油很容易滴出来,不管是弄到你身上衣服上还是手上都很恶心,滴在雪上更是非常突兀;其次垃圾不好收,油会流出来,想想就恶心。当然这有一部分是我对油的偏见。除了路餐,我还在包里放了保温壶和亚克力水杯,这一次我没有把水杯挂在胸环上,而且带了保温壶,实在是那玛峰的绝命冷茶把我搞出阴影了。着装上,上半身排汗内衣,攀登棉服,老孙托付给我的羽绒服,硬壳冲锋衣,下半身排汗内衣,软壳裤。软壳裤有舒适,保暖,透气的优点,质地也更加柔软,但我不穿冲锋裤不是因为这些,单纯是因为我没有冲锋裤而已。

图:勒多曼因冰川训练

  

收拾好,再出帐篷,痛苦地穿上冰爪。然后,更加痛苦地在黑夜里的白茫茫中寻找我昨天被埋起来的冰镐,草蛇灰线的感觉出来了。当然我还是找到了,我用系带结连接一把散锁,扣在凯乐石Dagger冰镐铲头的孔里。其实这种技术镐一般扣在最下面,行走镐才会用上面的孔,但目前这个镐主要还是发挥行走镐的作用,当我的小拐杖。

冲顶仍然是我和军长在最前面的绳队,这次是峻甫和阿杰和我们结组,绳队是不解开的,哪怕有路绳。说起来,出发顺序的确是值得研究的课题。这次勒多曼因的攀登,领攀教练安排的是总体是快的在前,慢的在后,我,军长和阿盛从本营出发时,最先到达C1,之后C1上C2时我和军长就排在第一组,同样的,冲顶夜,仍然安排我们在第一组。这样的安排效率会更高,不会出现走到一半前面走不动了,后面卡住的情况。但同样的,体能较弱的队员的冲顶时间也变的更紧张了。没有哪种安排是完美的,但至少在勒多曼因这座山,这样的安排是最优解了。因为这座山最大的特点就是:冲顶只有这一条路,一排只能走一个人。

峻甫在最前面,我在第二个,军长第三个,杰哥在最后面。我很敏锐地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这样子我不就是勒多曼因商业攀登史上第一个登顶的客户了吗,我觉得真是太了不起了,真是太牛啦!但其实,没什么人在意哈。

  

由于前一天的风雪雷电,最开始的几段路绳还没有完成,我们要边修路边冲顶。黑夜里,再加上风雪,哪怕有明亮的头灯,我也很难分辨附近的地形,还好有攀登机器刘峻甫,有他在真是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是把我从二峰拖下来的人。

冲顶的路线全长1.24公里,海拔爬升约400米。第一部分是雪坡,坡度不算大,但是一个越往下滑越陡峭的圆包型地形,滑坠风险大。如果计划在凌晨冲顶,此时路线非常难以辨认,走歪了就直接走下悬冰川顺着北壁滑滑梯直降1500米了,所以修路几乎是必须的。这段我走的很麻木,天还是黑的,我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图:冲顶路线,领攀教练前期探路时拍摄

  

走到第二部分,天已经朦朦亮了,地形上平缓了不少。我们到的时候都已经天亮,可见一般到达此处都将是白天,路绳也就终止,转为结组。到这里时我实在憋不住了,跟攀登机器说我肚子痛,要开大。早上实在是胃口太好了,一不小心吃多了,平时我只要早上吃的稍微多一点,就要闹肚子,果然,冲顶路上咕噜咕噜,心里一直嘀咕后面的军长会不会闻到我的屁。为了配合我开大,我们的绳队收缩,我往左边,也就是悬冰川的位置走了十米,我没有解开安全带,仍然是结组状态,这十分重要,在这样的路段,任何时候都不要脱下你的安全带。所以要练就一身本事,比如穿着安全带脱裤子拉屎。

排解完大肠的烦恼,整个人都非常轻松。而且我又很敏锐地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我是不是第一个在勒多曼因顶部悬冰川上拉屎的人?想了想,周鹏和严冬冬二位神的线路“纪念陈家慧”,从北壁直上,估计没有上厕所的功夫;“高中毕业”的两位前辈呢,从东山脊上的,西山脊的悬冰川还是一片净土。我一想到未来所有来勒多曼因西山脊的人,都要经过我的产物,就十分自得。直到攀登机器跟我说快点,我才回过神来,擦了擦屁股,最后端详了我的作品,庄重地用雪埋了起来。喝了点水,匆匆上路。

第三段是难点,全程路绳,需要横切。我可以想象这里山脊的狭小——前两段我可以轻松往左走,然后轻松地掉下悬冰川,而这一段我水平向左伸手几乎可以摸到冰川,要往左走需要踢冰。横切,是个很痛苦的过程,说是横,却也不够横,有时站着有时侧着,还有那不知道该走在里面还是外面的路绳。不过,到了这里,顶峰也就不远了。

图:第三段的横切

  

第三段的最后难点是一段向上的雪坡,和雀儿山最后雪坡差不多陡,但勒多曼因的要短不少。我沿着路绳,左手推着上升器,右手握冰镐,向上攀。到了锚点,我掏出水杯,居然还有余温,太令我惊讶了。看来果真不能做“悬壶法师”,把水杯挂在外面。吃了点芒果干,这是我在山上最喜欢的食物。我问攀登机器,怎么样,这次挺快的吧。他说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我说其实在大二峰我胡说八道是为了保持大脑运转,避免失去意识。他撒了泡尿,表明了他的立场。

图:攀爬最后的雪坡

  

到达这最后的锚点后,还需要以一个弧形走30米左右,才是顶峰。之所以绕弧形,可能是因为中间那一段是悬冰川,走上去可能不太安全。站在顶峰,我有些麻木,随后到的军长诵起了心经,我的内心也变的清醒而平静。

我站在峰顶,激动而平静。

2020年8月24日上午8点52分,我登顶了勒多曼因,魂牵梦萦了三个月,有太多种可能性会让我无法来到这里,或是无法登顶。作为一个20岁的小屁孩,能够来到这里最要感恩的还是默默忍住心中担忧,一次次容忍我支持我的父母了。虽然我一向有一生平滑消费的理念,但本质上我还什么也不是,既无功成,遑论名就。家人才是永远的港湾,就像之前在“喜马拉雅登山论坛”看到的一句话:“愿我们无需最好的借口不再出现。”

感激勒多曼因,宽容地接纳了我,友善地恩赐我踏脏她高贵而雪白的顶峰。

我用峻甫的对讲机呼叫本营,告诉凌桑和老孙我们登顶的好消息。今天的天气并不好,能见度很低,我遐想很久的贡嘎北壁,山峰爱德嘉峰嘉子峰和日乌切,还有达多曼因,朗格曼因都没有看见,我每次登山冲顶的天气都不好,但平安就好,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况且登顶了,更是应知足常乐。

图:登顶照

  

军长拿出了他的旗子拍照,我也跟着出镜,还沾了沾杰哥学校的福气。其实我在大本营的时候就后悔,怎么忘记把自游人和人大的旗子带过来了呢,我明明想着要做,却不经意忘掉了。

  

我们在峰顶了嬉戏了一个小时,还帮老孙登顶了一下。野人和华枫带着阿盛,威哥,Andy哥上来了,我们又开始合影。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和军长实在等不住了,开始下撤,正好碰到古古老师带领的最后一队,相互鼓励,我们就匆匆下撤了。

下撤时,我补了防晒霜,这也是我之后痛苦的来源。兴许是留了点汗,总之是有水分,水分带着防晒霜进入眼睛,眼睛开始酸酸的。于是又开始流眼泪,眼泪又让更多的防晒霜进入眼睛,睁不开了。我当时甚至怀疑我是不是雪盲了,可能见度这么差,紫外线强度也不高,还带着雪镜,没有道理。后来才明白是防晒霜。

我本来就近视,雪镜没有度数,加上睁不开眼,真是十分挣扎,拖慢了整个绳队的速度。破罐子破摔,干脆直接停下来,把野人给我的能量胶吃了。最后我们和后面两组几乎前后脚回到C2。天亮了,终于能看清楚夜里冲顶的地形。夜里不知道悬崖就在那里,要是没有路绳,不敢想象。

图:天亮后才看到险恶的路线

  

图:C1看远处的雅拉神山

  

回到C2,燕子姐她们由于太疲劳,于是今天就留在C2,明天下到大本营。收拾东西,我准备好了,可过了很久,古古才带着我和军长下撤。过了很久才下的原因我竟怎么想都记不得了。回去的路上,古古和军长直接用抓结下,可是我之前走的两腿发虚,一脚深一脚浅地十分狼狈,只好老老实实用ATC。

图:领攀教练拍摄

  

回到山脊,太阳出来了,我也终于感受到了能量胶的力量,一路下降横切好不痛快。后来听古古老师说,我才知道,有一处自然锚点的辅绳套被落石砸破了,幸好他发现了,并做了处理,有惊无险。最后的倒数第二段下降,绳子十分紧,降到下一个锚点,如果我要把牛尾挂上,受力,那我就完全没办法把绳子从ATC解下来。于是我掏出了上升器,用上升器把自己A在绳子上,然后解开ATC,然后缓缓的拉住绳子调整上升器,慢慢把自己放下来。降完最后一段,返回C1营地的一段雪地,没有路绳,加上之前走过后,很多地方化成了冰,真是滑得离谱,这时候大家都没穿冰爪,摔了我两跤。

图:下撤到山脊

  

有了这些经验,我站在C1营地看戏。第一位是军长选手,果然他也遇到了绳子紧的问题,呆的比我还久。然后是滑冰路段,哦哟,果不其然摔了两跤。队员们都摔跤了,向导都没有。但华枫真的是离谱,我看着他,滑了好几次,结果每次都以及其扭曲的方式稳住了,我每次以为他终于要摔了,都没摔。

这个时候大概5点了。我想叫上军长和我一起直接撤回大本营,但他好像兴致不高。对我来说,如果我选择下,那我只要在7点天黑前走下碎石坡,剩下的就很稳了。但我一个人的话,还是风险比较大,古古老师也叫我不要下了,就留在了C1。我倒不是有劲没处使,实在是因为我的高山靴已经湿了,我很清楚第二天这个湿漉漉的冰冰鞋将会多么折磨我,所以才想赶紧回本营穿上我的小凉拖。

图:日落的日乌且

  

夜晚的C1,感恩Andy哥的充电宝,让我能听会音乐,他的充电宝只有一格电,我真是害怕给他充没了。我们在C1只留了两盒海底捞米饭,我本来想忽悠一下华枫说我没饭吃了让我蹭蹭他的鲜虾鱼板面,结果被他无情地识破了。总有人说到了高海拔你的胃口会不太好,但除了在四姑娘山我头痛欲裂不太想吃东西以外,其他时候我的胃口都好的可怕。在大本营我特意多带了一些吃的,结果还是不够,我太低估自己了。

夜晚,我把手机和充电宝都放到睡袋里,以免锂电池在低温下掉电。

关上营地灯,戴上耳机,闭上双眼,哪里是你永远的拥抱呢。

····

八月二十五日,回本营。果不其然是痛苦的冰凉湿滑高山靴,也就在这一刻我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有一双自己的高山靴。

图:军长很有兴致

  

早上慵懒的出发,我们很顺利地回到了大本营,大雄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第一个迎接了我们。本营的可乐真是爽口。

下午,我想找个更好的角度拍勒多曼因的北壁,观察下“纪念陈家慧”的情况,我叫上老孙,准备去到冰湖的对面去。从勒多曼因冰川那边过去太远,肯定是不可能了,我们往外走,想过河,未果。我还不小心滑了一下,搞湿了鞋子,老孙居然笑的前仰后合,我真是搞不懂他。

回到本营附近,他去给凌桑帮忙,而我在碎石堆上晒袜子。由于天上有云,我躺在那里并不会感到晒,在不那么猛烈的紫外线中,享受了日光浴,虽然没有日光。高原的天气十分古怪,云层也是,这边昏沉沉的,那边蔚蓝一片。

蓦地,北风吹来,竟然落起了雨滴,云层向南,再次笼罩了勒多曼因。

  
八月二十六日,出山。早饭时,阿梅姐把骡子让给了我,我终于体验了贡嘎山区的坐骑。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当然也是犯懒,我每去一个新的山域都要体验一下当地坐骑。之前在那玛峰没好意思骑,还好在勒多曼因骑上了贡嘎山域的骡子,山区里马帮的坐骑一般都只有鞍,没有缰绳,只能靠抓着鞍的把手保持平衡,十分没有安全感。如果说四姑娘山的马,只是硌屁股,那么贡嘎的骡子绝对是跟我有仇。一路上没完没了的用尾巴抽我,颠的不行,还总想超过前面的骡子。我想下来走路,可是马帮大哥淳朴的眼神告诉我他并不想让我下来,可能以为我会少给他钱。这二十公里的山路,中间还有泥巴,这罪恶的骡子将沾了泥巴的尾巴抽向我,我气地夹了它一下,没想到它竟然更生气,上蹿下跳的,差点没把我搞下去。

图:牦牛

  

一路上,看到了嘉子峰,日乌且峰,小贡嘎,尤其是嘉子峰,黑压压彷若永恒之墙,无穷无尽的压迫感涌来。过了两岔河营地,还看到了五色山系的群山,田海子,白海子,蛇海子和笔架山群峰。还看到了白牦牛,这都是进山时没怎么看到的。

图:嘉子峰

  

图:嘉子峰和日乌且

  

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半路上,马帮的大哥把我们装垃圾的袋子卸了下来,留在路边的草丛上,让我很是诧异。后来回想,恐怕是我浅薄了,这里是他们的家园,当然会比我更加爱护,又怎么轮得到我未窥全貌就妄加非议呢。

图:这是我

  

回到老榆林,洗了个澡,去康定大吃了一顿,还喝了书亦烧仙草,又一次路过了我上山前洗剪吹的“东维造型”,我只能说来康定别的可以不干,这个洗剪吹绝对值得。60元,洗的太细致了,细致到我洗的时候都怀疑60元只是洗头的价格;然后还有按摩,让我不得不向再三确认是有理发环节的。

当晚回了成都,一路上为了让攀登机器保持清醒,音乐开的震耳欲聋。我发了条朋友圈,用了“鳄鱼脊”这个词,华枫跟我说,你小心xx跑到下面跟你说这个不是鳄鱼脊线,吓得我赶紧删掉重发。

这是个轻松的夜晚,伴随着藏语歌声,我离开了康定。

“裁一朵溜溜的白云,给你做一件梦的衣裳。骑上溜溜的马儿,踏着歌声,寻找你的芳香。山上那溜溜的月亮,就像你害羞的脸庞。”

我落下车窗,今夜的风有些暖。也许我还会回来。

未完待续

真的还有(四)

( 本文作者 : 我的登山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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